为揭开废旧炸弹之谜,我来到市消防局,造访两位慕名已久的专家。一位是全国火灾调查专家谢福根,一位是上海排爆专家徐永飞。在全国消防系统,只要提起他们的大名,无人不晓。他们都是与废旧炸弹打交道的人。

当我们这座城市不时从地底下挖掘出废旧炸弹之后,随之产生的问号一个接着一个:上海一年究竟挖出多少废旧炸弹?这些废旧炸弹又是谁留下的?它们是否还会爆炸?这些废旧炸弹最终又是如何处置的?问号多多,像一个个谜团。我将这些问号全部抛给两位专家。他们逐一揭开谜团,呈现在我面前的都是鲜为人知的故事——

几乎每隔两年,总有一支特殊编队的车队神秘地从我们这座大都市里穿过,驶向浙江长兴的深山密林。

这支车队前有,随后是十余辆军用卡车,紧随卡车之后的是红色的消防车、白色的救护车、灰色的指挥车,以及抢修车、通讯车、巡逻车……总共20余辆。当这支特殊的车队浩浩荡荡上路,折向沪青平公路之际,会引来过路群众惊异的目光。开道车和断后车上都贴有“一级爆炸危险物品”“不准超车”等标语。100多个随车人员清一色穿迷彩服。

开道车中速开道,紧随其后的所有车辆不疾不徐,平稳行驶,为的是保证卡车不颠不晃。十余辆卡车上装载的全是木箱子,挨个排着,不见重重叠叠。秘密全在木箱子里。木箱子里装着的都是废旧炸弹。以每辆车3吨计算,这支车队承载的是30多吨的废旧炸弹。

千万不要以为这30吨废旧炸弹都是“废”的“死”的,它们中有些却是“活”的,只要有一枚炸弹开花,就会造成多米诺骨牌的效应,引爆其他炸弹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车队载着炸弹,也载着死神。我们的消防官兵将在深山密林那旷无人烟的地方,与死神决战。这也是一场消除战争余孽的决战……

消防系统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:和平年代最具危险的兵种就是消防兵,不但随时要赴汤蹈火,还得处置大量的危险爆炸物,废旧炸弹是他们在日常工作中遇到最多的一种危险爆炸物。

排爆专家徐永飞1979年应征入伍,当上消防兵后即被分配到仓库工作。他原以为仓库工作就是保管消防器材。谁知,一到仓库,非但不见消防器材,还被吓出一身冷汗。仓库里堆放的全是废旧炸弹。他说,当上消防兵的那一天起,就与废旧炸弹打上了交道,肩头的责任很重。

其实,上海消防官兵自解放以后,从来没有间断过同废旧炸弹打交道。有人会问,上海哪来这么多废旧炸弹?谢福根和徐永飞介绍,炸弹是一个统称,分门别类有上百个品种,诸如炮弹、手榴弹、穿甲弹、迫击弹、手雷、地雷、水雷等。炸弹发射或抛扔以后,需要一定的撞击力才会引起爆炸,当它落到泥土、黄沙或水面等软层面时,钻入1米深而不爆炸便成了哑弹。从地底下或水底下挖掘出来的废旧炸弹就是没有爆炸的哑弹。

两位专家说,废旧炸弹是战争的余孽、侵略者的罪证,既有日本人的、美国人的,也有军队的,其中逃跑时留下的弹药库里的炸弹一解放就被处置了,而要命的是当时没有爆炸的炮弹、地雷、水雷,以及飞机上扔下的炸弹。

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,日军侵华的罪证从挖出的废旧炸弹中也可见一斑,不少炸弹的弹体上刻有“昭和十二年”等字样。

当我问及每年挖出多少废弹时,谢福根和徐永飞告知,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,每年收缴挖出的各类大大小小的废旧炸弹大约在1000枚左右。废旧炸弹相对集中的地区是宝山、外高桥、杨浦和吴淞口,当年这些地方都留下战争重创的伤痕。随着上海大规模发展,造高楼、盖大厦、修大桥、挖隧道、铺地铁,乃至疏浚黄浦江、长江口,几十年不见天日的废旧炸弹都从地底下、江河里被挖掘出来。每年这1000枚废旧炸弹压在上海消防官兵的肩头沉着哩。因为,处置废旧炸弹从头至尾不但复杂,而且有危险性……

谢福根解释道,这些废旧炸弹看上去残体断臂、锈迹斑斑,但不等于药性消失,它们沉寂了几十年,仍旧保留着物理、化学性能,虽然射程小了,可危险性依旧存在。它们碰不得,敲不得,颠不得,撞不得。

1999年,南汇芦潮港挖掘出一枚废旧炸弹,口径12厘米,长35厘米。这枚炸弹看上去像废铜烂铁。一个民工见有利可图,拎起它对着电线杆子猛砸,想砸成废铜烂铁卖钞票。不想,轰地一声,废旧炸弹爆炸了,这个民工被活活炸死。

废旧炸弹有危险!这是两位专家的经验之谈。所以,每当废旧炸弹被挖掘出来,他们接到电话,就得立马奔赴现场处置收缴。谢福根和徐永飞每年都要到现场处置废旧炸弹数百次,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五六次。他们经常处在排险的现场。

在谢福根的记忆里,难以抹去的是上世纪80年代末到现场处置一枚燃烧的弹体。

那天,他接到电话,赶到宝杨路一家废品回收站。这家废品回收站回收了不少废旧炸弹,其中一枚意外燃烧,浓烟夹着火势,吓退了周围群众。谢福根眼见情势危急,生怕火势蔓延到旁边的几枚炸弹,便当机立断,穿上作战训练服,在水枪的掩护下,冲向燃烧的炸弹,用衣服将这枚炸弹裹住,使其与空气隔绝,排除了险情。

对徐永飞来说,那次长江口疏浚工程船的卷扬器里夹着的一枚穿甲弹,令他难以忘怀。这枚穿甲弹重300公斤,如此“庞然大物”被夹在卷扬器里,把所有工程人员吓出一身冷汗。徐永飞到了现场,潜入水中,仔细一看,这枚穿甲弹没有引信头,不会自爆。他便指挥吊车将这个“庞然大物”从卷扬器里吊出来。

说到如何处置这些废旧炸弹?两位专家细细道来:先要将收缴来的炸弹进行鉴别,随后按照各种弹药性能分门别类储存在专用的废旧弹药库里;对于一些弹体破损的炸弹,必须作弹体密封,存在在黄沙或水池里,以防空气氧化而引起爆炸。这些废旧炸弹暂存于仓库里,一年365天,每天24小时,不得有丝毫疏忽,完全等同于保卫一座弹药库。

对消防官兵来说,每2年销毁一次多达30吨的废旧炸弹,就像一次惊心动魄的决战。

特殊编队的车队到达浙江长兴山区。消防官兵执行的特殊任务就是将这些废旧炸弹全部引爆,使其彻底消失。我原以为这很简单,不想整个过程非常繁琐,所有工作必须按照严格的程序来操作。比如,事先选点、勘察、找民工挖坑,随后对周围山头进行搜查,不得有任何山民漏网,并派设武警战士对四周山头警戒,保证绝对安全。车辆进不了深山密林,将装载的木箱全部打开,把所有炸弹安全地抬到山里,放入2米深的坑内。切莫以为30吨炸弹顷刻就能化为灰烬。其实,解决这些炸弹需要整整一个星期,每天只能销毁三四吨。100多人在山里安营扎寨,前后总共10天左右,吃用开销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大约要100万元人民币。

将这项特殊任务称之为与死神决战,是对危险性的最恰当概括。上海消防官兵谁也不会忘记,1979年5月30日,在苏州七子山销毁废旧炸弹时,发生意外事故,引起早爆,当场牺牲了13位消防官兵……这以后,排除危险,确保安全,成了与死神决战的第一要务。谢福根告诉我,每当执行这项特殊任务时,不少消防官兵安抚好父母、妻儿,表现出赴汤蹈火的英雄气概。

当最后一坑废旧炸弹烟飞灰灭之后,山间回响的不是官兵的欢呼声,而是出现了喜极而泣、抱头痛哭的动人场景。在与死神决战胜利后的战友情弥足珍贵。他们冒着生命危险,让隐患远离了大都市。他们为1600万上海人的安全履行着军人的职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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